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译文
赵太后刚刚掌权,秦国就加紧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用长安君作为人质,才出兵。”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白地对左右侍臣说说:“有再说让长安君为人质的,我老太婆一定朝他脸上吐口水!”
左帅触龙(对侍臣)说,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走入殿内就用快走的姿势慢慢地走着小步,到(太后面前)谢罪,说:“老臣的脚有毛病,竟不能快跑,不能拜见您有很长时间了。我私下原谅了自己,但是又怕太后的福体有什么毛病,所以还是想来拜见太后。”说:“我(也是脚行毛病)要靠手推车行动。”(触龙)说:“您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就靠喝点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饭,于是强迫自己散步,每天走三四里,稍微增加了喜欢吃的食物,对身体也舒适些了。”太后说:“我不能(像您那样散步)。"太后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左帅公说:“老臣的犬子舒祺,年龄最小,不成器,可是臣已衰老,私心又疼爱他,希望(您)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人数,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求您!”太后说:“答应您!年龄多大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然还小,但想趁我未死之前来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他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女人爱得厉害些。”太后笑着说:“女人爱得特别厉害。”(触龙)回答:“老臣认为老太太爱燕后超过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爱子女,就要为他们考虑得长远些。老太太送燕后(出嫁)时,(她上了车)还握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惦念、伤心她的远嫁,这也够伤心的了。送走以后,不是不想念她了;但每逢祭祀您一定为她祈祷,祈祷说:‘一定别让她回来啊’这难道不是从长远考虑,(希望她)有子孙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
左帅公说:“从现在算起往上推三代,一直到赵氏建立赵国的时候,赵王的子孙凡被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还有在侯位的吗?”(太后)说:“没有。”(触龙又)问:“不仅是赵国(没有),其他诸侯国子孙被封候的,其继承人有在侯位的吗?”(太后)说:“我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是这些被封侯的近的灾祸及于自身,远的灾祸及其子孙。难道是国君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地位高贵却没有功,俸禄优厚却没有劳,而且拥有的贵重宝器多了。现在老太太让长安君的地位高贵,并且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还给他很多贵重的宝器,却不趁现在(您健在时)让他有功于国,一旦您驾崩了,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呢?老臣认为老太太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所以认为您(对长安君)的爱不如燕后。”太后说:“(您说得)对。任凭您怎样支使他吧!”
于址为长安君备车一百乘,到齐国去作人质。齐国才出兵。
子义听到这事说:“国君的孩子,可算是国君的亲骨肉了,尚且还不能凭靠无功的尊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宝器,更何况是人臣呢!”
注释
太后:帝王的母亲,这里指赵孝成王的母亲赵威后。
新用事:刚刚掌权。用事:指当权,掌管国事。
急:加紧。
求救于齐:向齐国求救。于:向,介词。
必:一定。以……为:把……作为。
长安君:赵威后的小儿子,封于赵国的长安,封号为长安君。
质:人质。古代两国交往,各派世子或宗室子弟留居对方作为保证,叫“质”或“质子”。
强(qiǎng):竭力,极力。
谏:古代臣对君、下对上的直言规劝。
明:明白地。
左右:指赵威后身边的侍臣。
复言:再说。
令:让,使。
唾:吐唾沫,动词。唾其面:朝他脸上吐唾沫。
左师:春秋战国时,宋、赵等国官制有左师、右师,为掌实权的执政官。
言:说,是“言于左右”的省略,“左右”承前省。“言于左右”是“对太后的侍臣说”。
见:谒见,拜见。
盛气:怒气冲冲。
揖:应为“胥”。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触龙见赵太后章》和《史记·赵世家》均作“胥”。胥:通“须”,等待。
入:进入殿内。
徐趋:用快走的姿势,慢步向前走。徐:慢慢地。趋:小步快走。古礼规定,臣见君一定要快步往前走,否则便是失礼。触龙因年老病足,不能快走,又要做出“趋”的姿势,只好“徐趋”。
自谢:主动请罪。谢:道歉。
病足:脚有毛病。病:有病,动词。
曾:竟,副词。
疾:快。
不得:不能。
见:指拜见太后。
窃:私下,私意,表谦敬的副词。
自恕:原谅自己。恕:宽恕,原谅。
玉体:贵体,敬词。古人重玉,所以用玉来比喻太后的身体。后来,玉体一词,常被用来形容美女的体态。
郄(xì):同“隙”,空隙,引申为毛病。所郄:是具有名词性的“所”字结构,作“有”的宾语。有所郄:有什么毛病。
望见:这是一种表敬的说法,意思是不敢走得太近,只能在远处望望。
恃(shì):依靠,凭借。
辇(niǎn):古代用两人拉的车子,秦汉以后特指皇帝坐的车子。
日:每日,时间名词作状语。
得无:副词性固定结构,与语气词“乎”相呼应,表示带有揣测性语气的问话,可译为为“该不会……吧”。
衰:减少。
今者:近来。者:助词,附于时间词后,使时间词由单音词变成复音词,并起提顿作用。
殊:很,特别,副词。
强(qiǎng)步:勉强散散步。步:散步,步行,动词。
日:每天(步行)。
少:稍微,略微,副词。
益:增加,动词。
耆(shì):同“嗜”,喜爱。耆食:喜爱吃的食物。
和:和谐,这里是舒适的意思。
色:脸色,指赵太后的怒色。
少解:稍微不和缓了些。
公:对人的尊称。
贱息:卑贱的儿子。这是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与现在说的“犬子”“贱子”意同。息:儿子。
舒祺:触龙幼子的名字。
少(shào):年幼。
不肖(xiào):原意是不像先辈(那样贤明),后来泛指儿子不成材、不成器。肖:像,似。
怜:怜爱。文言里的“爱”和“怜”在亲爱的意义上是同义词。
令:让(他)。“令”后省略兼语“之”,指舒祺。
得:能够。
黑衣:指卫士,王宫卫士穿黑衣,所以用“黑农”借代卫士。以:来,连词。
没(mò):冒昧。没死:冒着死罪。
以:连词,来。
闻:使上级知道,使动用法。这里可译为“请求”。
敬:表示客气的副词。
诺:表示答应的意思。敬诺:意为“答应”,是应答之词。几何:多少。
愿:希望。
及:趁。
填沟壑(he):指死后无人埋葬,尸体丢在山沟里。这是对自己死亡的谦虚说法。壑:山沟。托之:把他托付给(您)。
丈夫:古代对成年男子的通称。
甚:厉害,形容词。
于:比,介词。
异甚:特别厉害。
以为:认为。
媪(ǎo):刘老年妇女的尊称,同今之“老太太”。
燕后:赵太后的女儿,嫁给燕王为后。
贤于:胜过。
君:您,对人的尊称。
过:错。
之甚:那样厉害。
子:这里泛指子女。
为:替,介词。
计:打算,考虑。
深远:长远,作动词“计”的补语。
持:握持。
踵(zhǒng):脚后跟。燕后上了车,赵太后在车下还要握着她的脚后跟,舍不得她离去。
为之:为她。泣:小声哭。
念悲:惦念并伤心。
远:远去,形容词用如动词。
非弗:不是不,都是副词。
必:一定,副词。
祝之:为她祈祷。祝:向神祈祷。
使:让(她)。
反:同“返”。古代诸侯的女儿嫁到别国,只有在被废或亡国的情况下,才能返回本国。所以赵太后为燕后祈祷:一定别让她回来。
计久长:打算得长远。
有子孙:(希望燕后)有子孙。
世:代,古代父子相继为一代。今三世:从现在算起上推三代。现在第一代是赵孝成王,上推第二代是他的父亲赵惠文王,上推第三代是他的祖父赵武灵王。“三世以前”当指他的曾祖父赵肃侯(前—前)。
赵之为赵:赵氏家族建立赵国(的时候)。前“赵”指赵氏家族。后“赵”指赵国。之:助词,变主谓句为词组,作状语。为:成为,建立,动词。赵国国君原是晋文公大臣赵衰的后代。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韩、赵、魏三家分晋,赵烈侯山晋国一个大夫变为诸侯,正式建立赵国。
侯者:被封为侯的人。侯:封侯,活用为动词。
继:活用为名词,继承人。
在者:在侯位的人。
微独:不仅,不但。微:不,否定副词。独:仅,副词。
此:这,指代上面说的三世以前封侯的、他们的子孙没有继承侯位的这件事。
身:指“侯者”自身。远者及其子孙,“及”前竹略“祸”字。
人主:国君,诸侯。
则:就,连词。善:好。
位:地位。
尊:尊贵,高贵。
而:可是,转折连词。
奉:同“俸”,俸禄,相当现的工资待遇。
劳:功劳。
尊:使……尊贵,形容词使动用法。
封:古代帝王或诸侯把土地分给子孙或臣下作为他的食邑或领地。
膏腴(yú):比喻土地肥沃。膏:汕脂。腴:腹下的肥肉。“以膏腴之地”是介词结构,在这里是补语。译成现代汉语时,要移到“封之”之前作状语,按“以膏腴之地封之”翻译。
及今:趁现在(您在世)。
令:是“令(之)"的省略,让(他)。
山陵崩:古代用以比喻国君或王后的死,表明他们的死不同寻常,犹如山陵崩塌,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这里指赵太后去世。
何以:疑问代词。以:介词。何以:凭什么,介词宾语前置。
自托:寄托自己。
以:认为,动词。
为:替,介词。
计短:考虑得太短浅。
不若:不如。
诺:应答之词,表示同意,可译“对”。
恣:任凭。
使之:支使他,派遣他。前“之”,助词,不译;后“之”,代词,代长安君。
约车:套车。约:捆缚,套。
乘(shèng):量词,古代一车上马叫“乘”。质于齐。质:作人质,名词活用为动词。
子义:赵国贤人。
犹:还。尊:用作名词。指尊高的地位。
史实之伪
《触龙说赵太后》出自《战国策*赵策四》,《史记》将此文系于《赵世家》孝成王元年(当周赧王五十年、齐襄王十九年)。后世学者对此定位无异议,因为只有这个时间才有可能出现赵太后新用事的情况。对于《触》文,后世也并非没有争议,遗憾的是,其争议的着眼点多半集中在左师官职、太后年龄及身份方面,而对整个事件的发生可能丝毫没有触及。笔者以为,事件的焦点,好赵送长安君入质于齐、以乞齐援、解秦攻之事,并不符合齐赵两国当时的实际关系。试论如下。
首先,齐赵两国于事件发生时势同敌国。齐与赵为邻,两国间龃龉甚多。在五国破齐前几年,齐与赵已连年交兵而且都是赵居主动地位(参见《史记*赵世家》惠文王十二、十三年)。五国破齐,又以赵的作用最重要。燕的最初盟友就是赵。据乐毅《报燕王书》,乐毅为燕昭王献策曰:“与天下图之(齐),莫若结赵。------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乐毅出使赵国,赵国拜乐毅为相国,并代燕联秦伐齐,终于大破齐国(参见《乐毅列传》)。甚至在齐襄王复国后,赵还有三次伐齐举动,分别为赵惠文王二十三年(当齐襄王八年,参见《廉颇蔺相如列传》)、二十五年(当齐襄王十年)、二十八年(当齐襄王十三年,参见《赵世家》)。前两役均以齐失地而告终。此外,襄王复国前,赵取之于齐的灵丘、麦丘、昔阳数地,未闻还之于齐。事实上也不可能归还。七年后,秦围邯郸,赵为乞楚援,将灵丘授封楚相春申君,即为明证。由此可见,齐赵不仅结怨颇深,而且还有土地纠葛。在此背景下,若赵受秦攻,乞援于齐已属可疑;在齐仅提出长安君入质的要求而不及其地,更令人不解。
其次,齐国保守消极的国际立场决定了其不可能涉足于国际纠纷。《触》文的最终结局是,长安君入齐,齐兵乃出。此事不见于《田齐世家》。《田齐世家》自齐湣王之后事迹甚少。如能确认发生过这件值得称道的事情,司马迁不会漏过不书。自五国破齐后,齐便一蹶不振。齐襄王复国后,齐也绝少介入列国事务。如果在这段时间齐与列国有什么瓜葛,齐也都是居于被动挨打的境地,实在卑弱得很。如果齐出兵援赵,当可视为一强悍之举。但是,即便齐国君臣表现出无心乘人之危索还失地的大度,他们也必须会考虑援赵的灾难性后果,从而不敢轻举妄动。齐对秦素有畏惧之心,而秦也确实能对齐造成直接伤害。原秦相穰侯的封地陶就与齐为邻,齐襄王十四年,秦取齐纲、寿的战役就是直接从陶发动的。一旦齐与秦进入战争状态,原先从齐铩羽而归的燕或将再度攻齐,刘没有力量两线作战。此外,齐襄王即死于此年。《资治通鉴》将《触》文放置于齐襄王死前,其实这种判定是很难下的。如援赵发生在襄王生前,襄王也该是病入膏肓之人,以他的为人,不当在临终之前突然变得强悍起来。如发生在襄王病逝之后,齐国君臣忙于治丧,也不会有心情援赵。襄王之子齐王建继承了其父不介入国际纠纷的治国方略,在被秦灭之前的44年中始终没对列国予以任何军事支持。那么,齐王建也不太可能于守丧期间去援助赵国。所以,齐襄王复国后的卑弱国势及其国际行事准则,决定了齐不会出援任何国家,遑论与其有深仇大恨的赵国。
其三,齐人田单的归属进一步恶化了齐赵关系。据《田单列传》田单为齐效力的事迹截止于驱燕复国。之后,田单在齐便无所事事,其原因或许是他受到襄王的猜忌(参见《战国策*齐策六》)。否则,赵断不至于肆无忌惮地屡屡掠地于齐。以田单之才具,立身于不想有所作为的齐襄王之朝,一定寂寞得很。如田单欲有所为。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齐到他国发展。按钱穆先生《先秦诸子系年》的划分,田单所处时代正值秦赵争强阶段。赵与齐为邻,田单去赵很方便。田单于赵孝成王元年将赵师攻燕,翌年,赵拜田单为相。或许会有人将田单相赵与乐毅为赵相国之事相提并论,视作为齐援赵之佐证。其实田乐二人相赵的背景大不相同。赵拜乐毅为相是其图霸东方的重要步骤。齐破后,赵即为东方第一强国。赵拜田单为相时,赵在东方的地位已十分稳固,兼之赵国将材济济,廉颇、蔺相如、赵奢均健在,无须从他国引进将材,亦没有更大的图谋。田单拜相的唯一解释是其来赵日久,或多有建树。否则,拜田单为赵相有挖齐墙角的嫌疑。如果田单因在齐受猜忌而为赵所用,齐对赵的怨恨只会更进一层。另外,乐毅失势于燕,也投奔赵并受重用一事,对齐的刺激也相当可观。此两事迭加,将增大齐不援赵的决断。
除了齐赵关系不利于《触》文涉及之史实外,秦国当时的战略目标也与事件相左。秦于此时期的战略打击对象是韩国(参见《范雎蔡泽列传》、《秦本纪》、《白起王翦列传》)。赵国是当时第二军事强国,前不久有独力胜秦之纪录,秦不能以一次打击将赵击灭,赵是否有必要求援当属疑问。总之,综合齐赵关系及当时的国际争斗格局,《触龙说赵太后》所涉史实于情势不合,缺乏可信性,完全可以断其为伪。
语用分析
话语交际是一种双边的或多边的语言行为。其基本因素是:交际目的、交际对象、语言背景、话语场景、语体风格、美学情趣。为保证交际的顺利进行,交际者必须共同遵守一些原则:合作原则、礼貌原则、接话原则。以语用学知识来分析《触龙说赵太后》的话语交际,我们更能体会到触詟高超的话语交际艺术。
《触龙说赵太后》这个故事发生在赵孝成王元年。当时,赵惠文王刚死,孝成王初即位,因年纪太小,故由太后执政。新旧交替之际,国内动荡不安。秦国认为有机可乘,发兵东下,赵国危在旦夕。迫不得已,赵求救于齐。按惯例,齐提出一个苛刻的条件:即赵国必须派太后幼子长安君质于齐。此时面对家国之难,赵太后束手无策。面对大臣强谏,赵太后更是恼怒异常。触龙正是在此时出场的。
在封建时代,等级制度森严。因此,对大臣来说话语交际更需要倍加小心,如履薄冰,可以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对此时的触龙来说,更是如此,稍有失误,便有飞来之祸。既要保全性命,又要成功说服太后,保全赵国,触詟稍有不慎,就会全功尽弃,没有高超的游说艺术是难以想象的。
太后一出场,便违反话语交际中的基本原则——“合作原则”。话语交际的各方总是相互合作的,通过合作才能保证谈话的顺利进行。违反合作原则也是日常交际常见的现象。违反合作原则的情况主要有如下几种:(1)说话人宣布不愿合作,因而违反了合作原则。外交场合中的“无可奉告”、平时说话的问而不答等就是如此。(2)顾左右而言他,违反合作原则。(3)说话人有意违反合作原则,并且相信听话人会觉察出,如打呵欠、看表等。违反合作原则导致的后果必然是话语交际的中断。违反合作原则者身份也是制约交际双方合作的重要因素。一是双方地位平等的条件下,对方采取不合作态度。一是双方地位不平等的条件下,对方采取不合作态度。对于前者,往往可以采取无视对方态度,继续所要完成的任务。或者迂回曲折,旁敲侧击。总之,可以作到不达目的不罢休。对于后者,则有两种情形。一是放弃说服。如《扁鹊见蔡桓公》中的扁鹊,反复说服无作用,只能离开。二是力谏。力谏的结果有两种:或被杀,如比干谏纣王;或遇见明君,成为一代诤臣,如魏征。
赵太后违反话语交际合作原则不是采用以上方法,而是采用违反话语交际的礼貌原则来达到目的。礼貌是古今中外普遍存在的交往规范。话语交际必须遵从这种规范,才能顺利进行。但对一个国君来说,在和大臣人格根本不平等的情况下,礼貌原则也形同虚设。赵太后“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不但违反了话语交际的礼貌性原则,还带着杀机,话语交际只能中断。因此,在当时,对一般大臣来说,是很难打破僵局,去说服太后的。除非有魏征、比干类的诤臣来以死相拼,力谏太后。
赵太后还违反了接话原则。接话原则的常见形式是会话,轮流会话使话语交际得以进行。当然,接话原则在大臣这一方面是无条件执行的,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的。对君主则不然,大臣不可能违君主之意,勉强其接话。而赵太后“盛气而揖之”,根本不打算接话,自然难以使交际继续。
面对赵太后的不合作、不礼貌、不接话,触龙紧紧把握住制约话语交际的最主要因素:交际目的、交际对象、语言背景、话语场景、以自己独特的语体风格层层深入,娓娓道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喻之以义,最后,水到渠成,说服太后。
触龙首先把握好交际目的和交际对象这两个要素。人们都是带着一定的交际目的来参加话语交际的。或陈述事件,说明道理;或提出问题,请求帮助;或道歉、致谢、问候,情感宣泄等。虽然触龙以说明道理作为交际目的,但倘太明显,后果是难以想象的。触龙很聪明,改变了交际目的,前去问候。针对太后盛气,触龙有意识的显出老态,“入而徐趋,至而自谢”说明自己不良于行,所以少来谒见;但对太后的健康又表示关切,仿佛再不来谒见太后就放心不下了。同时,他还把握住交际对象的特点,从老年人普遍关心的养生问题谈起,使太后接话“恃辇而行”“恃鬻耳”“老妇不能”。这也符合语言背景这一制约话语交际要素的要求。在同一年龄谈同一话题,自然不会“话不投机半句多”,而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由于把握好了交际目的和交际对象及语言背景等要素,原来怒气冲冲的赵太后此时自然“色少解”,触龙的话语交际能够顺利进行。
当然,这样谈“养生之道”显然不是触龙的真正的交际目的。如何达到真正的交际目的“质长安君于齐”呢?触龙的办法是运用制约话语交际的另一因素——话语场景。交际都是在一定的场合进行的。交际场合所在的地方、景物、参加的人物、交际的话题、交际使用的媒介、交际的气氛等,构成了各种各样的话语场景。不同的话语场景决定了不同的话语交际。俗话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说的就是讲究切情切景。触龙偷偷地改变了话语交际的场景,话题转为为儿子求职。这同时使太后产生一种错觉。第一,她以为触龙是为儿子“走后门”的,不是为长安君的。第二,她感到这个年老的大臣跟自己的想法相同,都痛爱小儿子,不但应该彼此关切,而且志同道合了。这样,交际话题就转到“子女”问题上来,再谈长安君,自然水到渠成了。最后,在这一特定的话语场景下,触龙实现了自己的交际目的,说服赵太后“质长安君于齐”。
触龙的语言风格和美学情趣是独特的。他以自己的睿智、严密的逻辑、发自内心的爱国情感深深打动了一时糊涂的赵太后。二人情趣相投,风格一致,自然话语投机。恐怕这也是别的老臣难以做到的。触龙抓住太后爱子情切,将心比心,充满了智慧和情感。在谈到燕后时,说到太后“持其踵,为之泣”,祈祷时“必勿使返”,条分缕析,感情真挚。指明太后对女儿的前途是有长远的考虑的,从对燕后的态度来看,太后是深明大义的。最后从“三世以前”“赵之为赵”,谈到“虽曰爱之,其实害之”“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欲擒故纵,击中对方要害。赵太后当然也不是不懂政治的女人,因此就痛快地答应了。
《触龙说赵太后》让我们领略了触龙话语交际的魅力。今天,我们的语文教学日益重视语用,新增了口语交际内容。《触龙说赵太后》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语文教师如果能重视语用学方面的教学,发掘语文教材的语用教学价值。这样不断能丰富教学内容,对提高学生语言应用能力也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教学教案
一、关于课文
触龙用委婉曲折的方式劝说、启发赵太后:父母应为子女作长远打算,而不能只考虑他们眼前的安乐,不能让他们养尊处优、无功食禄。触龙的劝说最后终于打动了太后,欣然同意让长安君去齐国做人质,换来了齐国的救援。触龙抓住老年妇女溺爱幼子的心理特点,设身处地替她打算,将长安君的利益和赵国利益密切联系在一起,把利害关系说得具体生动,曲折委婉,层层深入,巧妙地达到了劝说的目的。
课文写的是历史事件,作者运用生动的语言,细致地描绘了人物的行动和对话,形象地揭示了人物内心变化的发展过程,是一篇艺术感染力很强的文学作品。
二、内容分析
第1段,“说”的前因。
课文一开始,作者只用简要的几笔,就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背景。“新”“急”,恰如其分地写出了赵国所面临的危机。“必以长安君为质”和“老妇必唾其面”中的两个“必”字,说明矛盾已经达到不可调和的程度。赵太后那么任性,谁还敢去冒犯她呢?因此,读者很希望了解下一步事情究竟怎样解决。这一段用字不多,却极精练地描绘出触龙所面临的局面。一系列的困难,为触龙施展其特有的才能提供了机会。
第2段,“说”家常。
“左师触龙愿见”这一急转直下的反接,为下文开辟了广阔的境界。面对强秦急攻,国破家亡迫在眉睫的形势,触龙忧心如焚,但他的身份和阅历,又使他不能像其他大臣那样“强谏”,遭“唾面”之辱。所以,他必须找到一种太后能接受的方法。这是全文展开的条件,也是作者所要表达的主题之一,即办事情要讲究动机、方法和效果的统一。这一段看似日常闲聊,实际上却是触龙同太后在解决矛盾正式交锋的第一个回合,因而是这篇课文最主要、最精彩的部分。听说触龙要来见她,赵太后“盛气而揖之”,说明她非常清楚触龙见她的用意,已做好了反唇相讥的精神准备。哪知这位左师公深谙太后的心理,一出场,就有意识地显出苍老的神态。“入而徐趋”生动地刻画出触龙应当快走偏不走快的神态。“至而自谢”的一席话,又完全出乎太后的意料,说明触龙的态度是那样从容不迫。他那温和亲切的口吻,和太后的“盛气而揖”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几句寒暄之后,触龙就不厌其烦地向太后介绍了自己的养生之道。虽然得到的回答仍是“老妇不能”,但“太后之色少解”,紧张的神色有点松懈了。而这正是矛盾转化的契机。
第3段,“说”爱子。
敌对情绪逐渐消失了,紧张场面缓和了,触龙便不失时机地提出让自己的小儿子“得补黑衣之数”,即入宫当禁卫军。这就给太后造成了一种错觉,以为他此番来,不过是想“走后门”而已。
既然两人在爱幼子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在“男人还是女人更爱幼子”的争辩中,太后情不自禁的“笑”,说明他们在感情上又接近了一步。不仅能互相理解,而且还互相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幼子虽然“不肖”,但还是“窃爱怜之”。由于爱,必然要为他的前途考虑。这是人之常情,当然也完全符合太后的心理。这就引出怎样才算对子女真正的爱这一话题。触龙明知太后更爱幼子,却故意反话正说,说她更疼爱女儿,逼得太后赶紧声明:“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触龙就势接过话茬,从她对待燕后的态度,分析了她对女儿的前途是有长远考虑的,表明她深明大义,能用理智战胜感情,对子女也有不溺爱的时候。这就论述了连她也没想清楚的问题,也与她自己溺爱长安君的事实形成鲜明对照。然后,触龙又用欲擒故纵的手法,说到赵国及其诸侯国的子孙因“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没能长保富贵这一事实,讲清了只有令长安君“有功于国”,才能使他“自托于赵”的道理,最终完全说服了赵太后。还没等触龙说完,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第4段,“说”的后果。
故事的结局,长安君到齐国去作人质。
三、人物形象
触龙:
触龙是赵国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他敢于在其他大臣劝说失败的情况下,出面劝说顽固的太后。他具有丰富的人生经验,能体会妇女溺爱幼子的心理,更懂得怎样才能消除这种溺爱的偏执。所以他见到太后,先谈健康问题,表示对太后的关怀,消除了她的怒气。继而谈爱子问题,用激将法,说她爱燕后超过了爱长安君,逼着她吐露溺爱长安君的心事。然后又用赵王和诸侯的子孙为例,暗示太后的溺爱对长安君并没有好处,并最终打动了太后。他之所以能劝说成功,除了高超的语言艺术外,还在于他深切地了解对方的心理;另一方面,也由于他立论的正确,确实是出于为国家的真诚,确实是为长安君作长远打算。
赵太后:
作为一国之主,她掌握着赵国的最高领导权。当国家安全受到威胁时,她急忙向齐国求救,希望齐国能够帮助她度过危机,说明她有一定的政治头脑和魄力。作为一个母亲,她又有着善良、慈爱的一面。疼爱幼子,本也无可厚非,但当国家利益需要她作出暂时的牺牲时,她却不肯听从大臣的“强谏”,又表明她有自私和任性的一面。至于她“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的声明,则表现了她作为一个统治者的顽固和专横。从“色少解”到“诺。恣君之所使之”,一方面从反面表现了触龙雄辩的论说才能,另一方面,也说明她最终还是能以国家利益为重,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触龙的劝说。
四、写作特色
1.纵横捭阖的游说特色。
课文充分体现了《战国策》的纵横家思想。触龙虽不是纵横家,但毕竟是以说客的身份出现的,加之《战国策》作者的“纵横”意识,使得他的劝说不同于一般的进谏。全文几乎都是在人物对话中展开的,“其继有在者乎”以下一连串的反诘句,表现了纵横家巧舌如簧、纵横捭阖的游说特色,用语精辟而简约。
2.笔调轻松,刻画细腻。
本文的另一个特点,是笔调轻松,刻画细腻。这也是《战国策》与《左传》《国语》在艺术上的不同之处。究其实,来源于作者使用了恰当的艺术夸张。说客们一旦口若悬河地游说起来,不仅会滔滔不绝,似乎天下大事都可以凭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而取胜。作者还善于用精当的细节描写,来展示人物的内心变化。如“入而徐趋”“盛气而揖之”“色少解”等等。
五、教学建议
这篇课文情节生动,人物形象鲜明,语言平易晓畅,容易引起学生的阅读兴趣。教学时,可让学生借助注释自读课文,教师着重介绍背景材料,对课文内容稍加点拨即可,不必面面俱到。
赏析
《触龙说赵太后》一文开篇就描绘了一个气氛极为紧张的局面:赵君新亡,秦兵犯赵赵求齐助,齐要长安君作人质爱子心切的赵太后不肯让儿子去冒这个风险,严词拒绝了大臣们的强谏,并声称“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触龙的谏说显然要困难许多。他深知要能说服赵太后,就必须让她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道理。然而,若从正面去讲道理,则将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自取其辱。因此,必须顺着太后溺爱长安君的心理因势利导,巧说妙谏。
在争取到面见太后机会后,触龙先用缓冲法关切地询问太后的起居饮食,并絮絮叨叨地与她谈论养生之道,使本来“盛气而揖之”、戒备心极强的“太后之色少解”。这样,就从感情上消除了太后的逆反心理和敌对情绪,为进谏的成功拆除了第一道屏障。接着,触龙用引诱法恳切地为自己的幼子舒棋请托,以期让太后产生共鸣,从而引出她的心事。果然很快就勾起了太后的爱子之情。在她看来,触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同病相怜的“知己”了。她不仅“笑曰”了,而且饶有趣味地与触龙争论谁更疼爱幼子的问题,开始毫不掩饰地向触龙袒露心迹了。这就为下一步谈论如何爱子的话题奠定了基础。
触龙抓住契机,用旁敲侧击的激将法说太后疼爱燕后胜过长安君。这一招果然奏效,立即引发了太后的反驳“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触龙千回百折,终于得到了他最想要太后说的一句话。此时,他才可以正八经地谈论他的爱子观了。他于是从容回顾往事曰“媳之送燕后,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极力夸赞太后爱燕后而为之“计久长”的明智之举,以反衬出她爱长安君的“计短”。由于触龙不是像其他大臣那样指贵太后不该溺爱幼子,而是批评她还爱的不够,应像疼爱燕后那样疼爱长安君,才算爱得深远,所以太后听着十分顺耳,在不知不觉中已完全接受了触龙彀中。一声爽朗的“然”,就说明她已经完全接受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道理。至此,触龙的谏说已初见成效。他又不失时机地进一步剖析历代诸侯子孙未能继世为侯的教训,其原因就在于“位尊”、“奉厚”、“挟重器多”,却“无功”、“无劳”。并以此作类比,一针见血地指出“今姐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青腆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且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真是既痛快淋漓而又字字力重千钧,揭穿了太后。始终顺着太后爱子的心理,从为长安君的根本利益着想出发,层层深人地启发引导,情离于理,理表与情,终于使太后深受感动,心悦诚服,慷慨应“诺”。
触龙的谏说自始至终未有一语提及“令长安君为质”,而太后情不自禁地说出“态君之所使之”,同样没有直接说穿派长安君入质于齐的话,与触龙的精彩说辞彼此配合,相映成趣。双方心照不宣,达成默契,丝毫不显馗尬。文末用“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作结,使首尾圆合,结构谨严,同时也增强了故事的喜剧色彩,彰显了触龙谏说的卓著成效。
劝谏艺术
先秦历史散文著作《战国策》,以记叙战国时期谋臣策士纵横捭阖的外交斗争为主要内容。这些纵横家们,能说会道,长于论辩说理。其言论,内容精辟,启人心智,形式巧妙,入情入理,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至今,还放射着灿烂的艺术光芒。新编高中教材第一册入选的《触龙说赵太后》一文,就是这类散文的代表。细细研读,其艺术性让人回味无穷;其思想性使人倍受启迪。现就文章的语言艺术作简要分析。
一、避其锋芒、欲擒故纵
公元前266年,赵惠文王去世,赵孝成王继承了赵国的王位。因年幼,于是由赵太后执政。此时的赵国,新旧更替,动荡不安;野心勃勃的秦国又乘机攻赵,连克三座城池。赵国祸不单行,处于危难之中。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拒秦,赵太后只得求救齐国,共同抗秦。而齐国提出条件,让赵太后幼子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方才出兵。作为母亲,赵太后心理的天平倾斜到了个人的私情一边。国难当头,群臣心急如焚,竭力劝谏,均遭斥责。赵太后甚至蛮不讲理的扬言:“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事情陷入了僵局,“劝谏赵太后”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面对此情,老臣触龙自愿担当此任,出面劝谏太后。太后得知触龙进见,知道他为劝说长安君做人质一事而来,思想上已有了充分的警惕和准备。她怒气冲冲,专等触龙提出此事,骂他个狗血喷头,吐他一脸唾沫。心里话:好一个大胆的家伙,竟敢顶风劝谏,自找没趣。然而,当老臣触龙迈着急促而蹒跚的步子进见时,太后等来的不是劝谏之辞,而是亲切而又温暖的问候和关心,这使她大为感动,随之心里那根绷得很紧的警惕之弦不自觉的放松了,怒气也渐渐消除了。其实赵太后正中了触龙的欲擒故纵之计,这也是触龙劝谏策略的第一步。
二、巧妙布阵、诱其上钩
赵太后怒色少解,但触龙仍未提及让长安君做人质一事,而是顺着拉家常的线索,向太后提出给自己的小儿子安排差使的请求,以趁自己健在之时为儿子作长远打算。这就表现出了对小儿子的特别疼爱。这个请求实际上是在向自己的目标──劝谏长安君做人质慢慢靠近,也是继续诱太后上钩的关键一步。这一请求非但未遭拒绝,而且还引起了太后感情上的同情和共鸣: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亲人不爱子?于是她爽快答应了。而且她好象找到了同盟,找到了“不让长安君做人质”的理解者和支持者。她哪里知道,这实际上是迈进了触龙的圈套。
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正当两人就“爱子”问题不谋而合的站到同一战壕里的时候,触龙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谁更爱自己的子女”的论争,并巧妙的运用激将法:明知太后更爱长安君,却说她爱燕后甚于长安君。这便又引起了新的争论,于是触龙摆出自己的观点:“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并以太后送女儿燕后出嫁时,担心女儿的长远利益的事实,使太后深深认识到:要真心爱子女,就要为子女做长远打算。太后承认了这一观点,紧接着,触龙步步进逼,从赵国的历史说开去,列举了一系列反面的事实:“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候者,其继有在者乎?微独赵,诸候有在者乎?”他们都不存在了。这是为什么呢?于是触龙顺理成章的指明了其中的原因:“岂非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丰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至此,言归主题已到火候。触龙便因势利导、水到渠成的指出了太后的做法:“尊长安君之位,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令令有功于国”的危害。从而也解释了他认为太后爱长安君不若爱燕后的理由。这样,就使赵太后陷入了既疼爱长安君,又不让他出使齐国,为他作长远打算的这种自相矛盾之中。使她深刻的明白了自己对长安君的爱只是一种只顾眼前不顾长远的溺爱而已,这种溺子骄子就等于杀子。于是,赵太后答应让长安君出使齐国,触龙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也挽救了赵国。
创作背景
文章选自《战国策·赵策四》。公元前265年,赵惠文王死,其子孝成王继位,年幼,由赵太后摄政。秦国趁赵国政权交替之机,大举攻赵。赵国形势危急,向齐国求援。齐国一定要赵威后的小儿子长安君为人质,赵威后不肯。触龙说服了赵威后,让她的爱子出质齐国,解除了赵国的危机。
说话艺术
开口说话,看似简单,实则不容易,会说不会说大不一样。古人云:“一言可以兴邦,一言也可以误国”。苏秦凭三寸不烂之舌而身挂六国相印,诸葛亮靠经天纬地之言而强于百万之师,烛之武因势利导而存郑于危难,触龙循循善诱而救赵于水火。言语得失,小则牵系做人难易,大则连及国家兴亡,非常重要。下面就以《触龙说赵太后》为例,谈谈说话的艺术。
1、 察言观色,避其锋芒。
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就急攻赵国,危急关头,赵国不得不求救于齐,而齐国却提出救援条件――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溺爱孩子、缺乏政治远见的赵太后不肯答应这个条件,于是大臣竭力劝阻,惹的太后暴怒,“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面对此情此景,深谙说话艺术的左师触龙并没有像别的朝臣那样一味地犯颜直谏,批逆龙鳞,而是察言观色,相机行事。他知道,赵太后刚刚执政,缺乏政治经验,目光短浅,加之女性特有的溺爱孩子的心理,盛怒之下,任何谈及人质的问题都会让太后难以接受,使得结果适得其反。所以触龙避其锋芒,对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的事只字不提,而是转移话题。先问太后饮食住行,接着请托儿子舒祺,继之论及疼爱子女的事情,最后大谈王位继承问题。不知不觉之中,太后怒气全消,幡然悔悟,明白了怎样才是疼爱孩子的道理,高兴地安排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
2、 关心问候,缓和气氛。
面对怒气冲冲、盛气凌人的赵太后,首要的问题是让她能够心平气和,平心静气,给人以劝说的契机,从而引起她谈话的兴趣,一步步进入正题。触龙拜见太后并不难,但见到太后谈什么却很关键。话不投机,三言两语也许就会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因此,触龙反复揣摩太后的心理,选择了老年人都共同关心的饮食起居话题,先从自己脚有毛病(也许是假的)、不能快走谈起,以己推人,关心起太后的身体情况,自然而然,合乎情理。别人发自内心的真诚的问候,老年人同病相怜的真实的感受,让赵太后冰冷的内心有了一丝的感动,她无法拒绝触龙提出的问题,于是“色少解”,和触龙交谈了起来。紧张的气氛得到缓和,谈话有了良好的开端。
3、 大话家常,拉近距离。
触龙和太后接上了话,此时还不能步入正题,因为谈话才刚刚开始,太后也只是“色少解”,此时如果谈及人质问题,太后马上会翻脸不认人,必定会唾触龙满面。但谁都知道,触龙晋见太后不可能只是为了问寒问暖,谈话还要继续,怎样才能让谈话既显得合情合理,又自然会引到人质问题上呢?触龙于是想到了人性中最合乎人之常情的一面――求请安排孩子。自己虽然脚有毛病,太后虽然怒气冲冲,但为了孩子将来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进宫求见太后,这是非常自然的。因此,触龙和太后谈起了孩子,拉起了家常,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使得谈话得以继续,事情向着触龙预先设计好的方向发展。
4、 投其所好,请君入瓮。
应当说,触龙问候起居、关心孩子,都切中了赵太后的心理,但最能打动赵太后的恐怕不是这些,而是触龙的一句话,“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做父母的谁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呢?赵太后溺爱孩子,众人皆知,触龙从请托孩子谈起,欲擒故纵,故意诱导赵太后谈及“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从而自然引到赵太后疼爱孩子问题上,这一对话深深地打动了赵太后。它道出了赵太后疼爱孩子的事实。此时,作为母亲的赵太后的心中也许会涌现出哺养长安君、持燕后踵哭泣、祭祀必祈祷的一幕幕往事。她的思想、感情已完全为触龙所控制,自然也就完全听由他摆布了。
5、 晓之以理,循循善诱。
说话技巧再高,它高不过“理”字。《十善业道经》说,“言必契理,言可承领,言则信用,言无可讥”,意思是说,言论一定要合理,要让别人能接纳领受,要有信用,要令人无懈可击。说话的前提要讲一个“理”字,触龙的话之最终所以能够让赵太后欣然信服,愿意安排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关键在于他能够在动之以情的基础上,以理服人。谁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爱孩子就要为孩子考虑的长远一些,就要让孩子有立身之本,不要仅仅依靠权势、父母。站在客观事实的角度,触龙步步诱导,旁敲侧击,明之以实,晓之以理,全部对话无一字涉及人质,但又句句不离人质。迂回曲折之中尽显语言奥妙,循循善诱之余凸现事情必然。
说话是一门艺术,为人处事离不开说话,要想把话说好,不妨多跟古人学学。
先秦·刘向的简介

刘向(约前77—前6) 原名更生,字子政,祖籍沛郡(今属江苏徐州)人。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刘向的散文主要是秦疏和校雠古书的“叙录”,较有名的有《谏营昌陵疏》和《战国策叙录》,叙事简约,理论畅达、舒缓平易是其主要特色。
...〔► 刘向的诗(22篇)〕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熏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人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若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入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 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 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 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棻、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 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 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 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 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 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 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 繦至 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 也。
故曰: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执益彰,失执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 之民乎!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
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
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子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缌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不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效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车驾至临溜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 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 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崤,有二陵焉。 其南陵,夏后皋之墓地;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